鞠建林

一、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双赢”目标

党的十六大提出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可持续发展能力不断增强，生态环境得到改善，资源利用效率显著提高，促进人与自然的和谐，推动整个社会走上生产发展、生活富裕、生态良好的文明发展道路。”省委十一届二次全会和省十届人大一次会议提出建设生态省、打造“绿色浙江”，这是贯彻党的十六大精神的具体行动，是省域范围全面实施可持续发展战略、进一步增强综合实力和国际竞争力、实现全面小康的必由之路。我省经过改革开放二十多年的发展，目前已进入加快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提前基本实现现代化的新阶段。在这个新阶段，不但需要经济总量翻两番，而且需要建设良好的生态环境和生活环境，满足人们对环境质量日益提高的要求。一句话，就是要实现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的“双赢”目标。

二、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之间的两难命题

党的十六大提出到 2020 年实现国内生产总值比 2000 年翻两番的目标。我省要率先提前基本实现现代化，必将保持较高的发展速度。若按目前 GDP 年增长率 10% 左右估算，到 2015 年我省 GDP 将翻两番，到 2020 年将增长 6 倍左右。不考虑其他因素作一个简单的线性外推，届时污染将增加 4 — 6 倍。显然，如不全面推进生态省建设 , 运用生态学原理、系统工程方法循环经济理念转变传统的经济增长方式和优化生产力布局 , 我省经济总量的翻番势必带来污染排放的成倍增加。这对生态环境的压力将是无比沉重的。

随着经济的持续快速发展，污染物也必将大幅度增加，这似乎是经济发展的必然规律。考察西方发达国家经济成长的轨迹，可以发现一个现象：随着经济成长，一、二、三产业之间的比例会发生变化。一、二产业的比例会逐渐缩小，三产的比例会相应增大。在三个产业中， GDP/ 万元污染物产生量，亦即产污强度，以第三产业为最少。因此随着经济的成长产污强度会有所减弱。但是，从现实的情况看，通过调整产业结构、依靠科技进步和推行新的生产方式、加大环境管理和执法力度，单位数量的国内生产总值（ GDP/ 万元）所伴生的污染物数量随着经济增长，其相对量虽然会下降 , 但其绝对量仍将大大增加。这是因为： 首先，从产业构成比例看。 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进程的发展，出现了世界范围产业重新分工的机遇，我省无疑会抓住这个有利机遇，大力发展先进制造业。在我省 GDP 的构成中，第二产业比例仍将占据全省经济的“半壁江山”，且这种情况还将维持相当长的时期。因此，污染物排放与经济增长之间连带增长的比例关系不可能发生重大变化。简言之，产污强度不会有很大的下降。 其次，从技术层面看。 无论是大气污染物、水污染物还是固体废弃物的治理、处置及综合利用技术都已经到达了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是在多年科学研究、实地试验和推广应用的基础上形成的。在较短时间内，使污染物综合处理技术在推广应用领域出现重大进展的难度很大。因此，从污染物处理的科技贡献能力上来讲，在充分考虑处理成本和综合效益的情况下，以现有科技水平、治理手段和处理设备，使污染末端治理层面上大幅度消减污染物已难有重大突破，污染物处理能力提升空间有限。当然，可以通过积极开展清洁生产，推行循环经济，实施 ISO14000 ，园区生态化改造等来减少污染物的排放。据调查，采取上述措施，总体上比实施前减少废水排污量 20% 左右。粗略估算表明，若到 2015 年占全省工业总排污量 50% 的企业实施清洁生产、 ISO14001 和其他技术进步措施等，对全省废水排污总量减少的贡献也仅约 10% 左右。 第三，从环境管理的空间看。 目前全省工业污染源达标排放率已达 90% ，虽然随着生态省工作的推进，公众环境意识的增强，通过严格执法加强管理，污染排放达标率有继续提高的余地，但总的说来，空间不大。而通过提高污染物排放标准虽可减少污染物排放总量，但却会大大增加污染治理成本，降低企业的竞争力。假如十年后我省化学需氧量（ COD ）排放标准从现在的 100mg/l 提高到 80mg/l ，那么排污总量可削减 20% ，但污染治理成本将翻一番。综合考虑各种污染减量因素，乐观一点估算，我省 GDP/ 万元污染排放量至多可以减少 50% 左右。 2000 年，我省国内生产总值 6030 亿元，废水排放量为 21.33 亿吨，化学耗氧量排放总量为 58.86 万吨。即使按万元 GDP 污染排放量降低 50% 计算，到 2015 年左右，我省污染物排放量也将是 2000 年的 2 倍，废水排放量将达到 42.66 亿吨左右，化学耗氧量排放总量为 117.7 万吨左右。到 2020 年更是 3 倍左右，废水排放量将达到 63.99 亿吨左右，化学耗氧量排放总量为 176.6 万吨左右。对生态环境的压力仍然是十分巨大的。

综上所述，虽然我们可以在局部地区、个别企业或行业实现经济正增长而污染排放零增长或负增长。但是，从全省范围和经济的宏观层面看，仅仅通过产业结构调整、技术进步和严格执法，实现既使经济总量翻番又使污染排放总量稳定甚至减少是十分困难的。全面小康要发展经济，实现经济总量的翻两番，需要向环境排放更多的污染物；全面小康同时要求保证环境质量，在保持的基础上进一步改善环境质量。既然经济发展和环境优美缺一不可，既要大量排放污染物，又不能降低环境质量，这就形成了一个两难命题。

三、我省环境资源禀赋特点和环境质量现状。

我省环境资源禀赋特点 我省陆域面积约为 10 万平方公里，地理特征为：东临东海，北枕杭州湾，自西南山区向东北平原倾斜，西南高，东北低，地势起伏较大，呈梯级下降，素有“七山一水二分田”之称。环杭州湾和东部沿海地区地势平缓，大气扩散条件好，大气环境容量资源丰富。西南部为平均海拔 800 米的山区，是我省重要的生态屏障区域；中部以丘陵为主，大小盆地错落其间；中西南山区具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和优良的自然环境；但大气扩散条件较差，易形成逆温气象，大气环境容量较小。东北部为冲积平原，地势平坦，土层深厚，河网密布。全省八大主要水系钱塘江、曹娥江、甬江、椒江、瓯江、飞云江、鳌江、苕溪以及运河等基本发源于西部山区，除苕溪汇入太湖、运河属长江水系，其余均独流入海。因此，我省地理环境相对独立，内含六大生态功能区，具有不同的环境容量和承载能力。我省环境资源禀赋的另一显著特点是海洋环境容量资源丰富。全省海域面积连同专属经济区及大陆架达 26 万平方公里，有 3000 多个岛屿和大片湿地，是我国岛屿最多的省份，海洋大省名副其实。与内陆水域比，海洋具有巨大的环境容量资源。简言之，我省环境资源禀赋特点是： 环杭州湾、东部沿海平原和海洋，环境容量资源丰富、利用空间大。中西南地区生物多样性和生态旅游资源等十分丰富。

我省环境质量现状 经过几年努力，我省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的势头得到初步遏制，部分地区的生态环境质量状况有所改善。 2002 年我省环境质量公报显示：八大水系、运河和主要湖库的 170 个省控断面有 66% 的断面水质达到或优于地表水环境质量Ⅲ标准。全省江河干流水质虽总体良好，但在部分支流和流经城镇的局部河段，仍存在不同程度的污染，运河、平原河网和城市内河污染仍然严重。全省八大水系、运河和湖库的省控河断面有 10.6% 的断面水质为四类， 23% 的断面水质为五类和劣五类，其中运河和鳌江水质主要为劣五类，全部河段水质均不能满足功能要求，椒江有 69.2% 的断面水质不能满足功能要求。另外，平原河网水质主要为三类至劣五类， 87.5% 的断面不能满足功能要求，总体水质很差；其主要污染因子为化学需氧量。我省近岸海域环境水质污染仍然严重，绝大部分环境功能区未能达到水质保护目标要求，污染程度位于全国沿海省、市、自治区的第二位。近岸海域水质以四类和超四类为主，占 85.7% ，且超四类的比例过半，已无一类海水；富营养化程度较为严重，赤潮频发。总体上，我省平原河网和近岸海域环境质量不尽如人意。从海洋污染成因分析，其主要污染因子为氮磷，化学需氧量也有一定程度的超标：氮超过三类标准的海域占 73% ；磷超过三类标准的海域有 71.7% ；化学需氧量超过三类标准的海域仅为 4.9% 。这意味着 相对于氮磷而言，化学需氧量仍有一定的弹性空间 。

四、寻找破解“两难命题”的途径

环境容量已经成为一种稀缺资源。 经济的增长尤其是工业经济的增长离不开环境容量资源的支撑。而从我省环境状况看，无论是水是气，环境状况并不乐观，离建设生态省的目标，全面小康、提前基本实现现代化的要求，以及人民群众对环境质量的期望还有很大差距。换言之，我省的环境容量资源从宏观表象看显得十分缺乏。但是，对环境容量资源分布情况作进一步深入的分析之后，我们可以发现，由于环境资源天然禀赋的差异，有些地方环境容量资源已经十分缺乏，表现出较为严重的环境污染，而有些地方环境容量资源仍然比较丰富。

环境学原理告诉我们，对同质同量的污染物排放而言，不同地区具有不同的环境稀释能力、缓冲能力、承受能力和自净能力，造成的后果也因其环境功能不同而相差甚殊。由于不同区域的自净能力不同、环境功能不同，从而其环境容量不同。如向景观水体排污所造成的危害就远远小于向饮用水排放污染物所造成的危害。同一污染物若排入环境容量大的区域，则这一总量的污染物对环境造成的危害较小（环境成本小），反之，若排入环境容量小的区域，则这一总量的污染物对环境造成的危害较大（环境成本大）。不同地区的功能标准的不同，环境容量不同以及由此带来污染处理成本上的差异，会最终影响一个企业、一个地区的经济竞争力。因此，从全省范围看，在生产力布局过程中，必须充分考虑环境容量资源地理分布差异的特点，以实现经济利益的最大化和环境成本的最小化。

经济发展“单赢”目标的不可行性。 如前所述，在充分考虑产业结构调整、生态建设等各项措施使污染物排放量减少的前提下，到 2015 年左右，我省 GDP 翻两番仍然势必带来污染排放的成倍增加。如不根据生态环境资源的禀赋特点，对生产力进行合理布局，而是在全省各个地域上使 GDP 同步翻番，亦即采用“遍地开花”、“原地翻番”的战略，显然是不科学的。因为，就我省地面水环境保护功能区划而言，西南山区、饮用水源和自然保护区、八大主要水系的上游地区，以保持一、二类水质为主，承担着水源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等诸多生态功能，所属生态功能区环境质量要求标准起点较高，再加上本身地理条件约束，大气扩散条件较差，使得该地区不论气或水环境容量都相对较小。在这些地方对工业项目不加选择地“一概收之”，翻番的结果只能是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经济“单赢”目标的实现将以牺牲环境目标为代价。

破解经济、环境之间两难命题的途径 。 很显然，如不从环境容量资源禀赋出发优化工业布局，而是采用“遍地开花”、“原地翻番”的战略，就不可能实现“双赢”目标。相反，如果 从我省环境容量资源禀赋出发，优化生产力布局，就有可能实现“双赢”目标 。

如上所述，环杭州湾地区的主体水质和东部沿海大气环境容量资源丰富。尽管内陆水域环境质量并不乐观，环境容量资源也十分稀缺，但是由于其紧邻杭州湾和东海，可以充分利用海洋的环境容量资源。因此，在环杭州湾和沿海发展环境容量资源依赖型工业，具有明显的比较优势。从大气方面看，由于环杭州湾地区扩散条件好于内陆，相对排放容量较大，排放和治理的成本也就相对较低，其承载工业污染排放物的容量仍然很大。从水方面看，虽然近岸海域环境功能区超标严重，总体上看环境容量已经过饱和，但是如前所述，相对氮磷污染而言，化学需氧量仍然具有一定的弹性空间。而我省工业污染排放恰恰主要也是化学需氧量而言。退一步说，即使没有了纳污空间，根据“两弊相权取其轻”及经济利益的最大化和环境成本最小化的原则，也必然作出上述这种选择。这是因为对于同样的污染物总量，向海域排放远比在河流上游、内陆地区排放具有合理性。由于环杭州湾和沿海地区具有引入海洋环境容量资源的便利条件，因此对同质同量的污染物排放来说，其在江河源头和中西部地区造成的环境压力和环境影响明显要大于环杭州湾地区。从经济角度看，要控制污染物排放总量，在江河源头和中西部地区需要投入的处理成本也将以几何级数增加，从而有可能消耗企业的所有的利润。

根据我省环境资源禀赋特点，环杭州湾和沿海地区比中西南地区具有更大的环境容量这个实际，我省经济社会的进一步发展，全面建设小康，就要合理利用区域环境容量资源的比较优势，在挖掘内陆环境资源容量潜力的同时，进行生产力布局调整和产业布局优化，借用海洋环境容量，特别是让耗水量大、污染程度高的工业生产力东移，从而实现盘活环境容量资源，使有限的环境资源容量发挥更大的经济效益。

五、从环境资源禀赋出发优化生产力布局。

环境资源禀赋是自然界的一种客观存在；生产力布局是人类社会的一种行为方式。因此，生产力布局应当从环境资源禀赋出发。

就我省而言，浙西南以及浙西北山区是我省重要的江河源头保护区和以森林为主的绿色屏障，水资源、农林资源、动植物资源、非金属矿资源相对丰富，生态环境较好，环境功能区划要求相对较高，环境容量相对较小。污染物排放量一旦超过环境容量，造成环境污染，其对当地生态及下游地区的环境影响都很大。因此，在全省的生产力总体布局上对这类地区要侧重于保护，以水系源头水源涵养和生物多样性保护为重点，巩固严格保护区域，停止一切导致生态功能继续退化的开发活动和污染环境的建设项目，为下游地区的经济发展提供良好的水环境资源，为全省总体环境质量的改善作出更大的贡献。在发展区域经济过程中，可积极发展山区生态经济，建立生态屏障，强化山区生态环境建设；注重传统产业的改造，提高产业层次，大力发展立体农业、生态农业和生态旅游，积极发展特色经济；合理开发山区水电资源，加强交通建设和流域治理，提高抗灾能力；通过实施“山海协作”工程和人口“外迁内聚”，加快欠发达地区人口转移和特色产业发展，努力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从而实现区域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的“双赢”。

事实上，社会经济的发展也说明了这一点。浙东沿海是我省经济发展最快的地区，是目前我省加工制造业的集中区域。从环境资源禀赋看，该区域内有温瑞平原和温黄平原，以及甬江、椒江、瓯江、飞云江、鳌江等五大入海河流的河口和象山港、三门湾、乐清湾等三大港湾，滩涂、湿地资源丰富。由于具备较大的沿海环境容量和借用海洋环境资源的便利条件，包括甬、台、温的近 20 个县 ( 市、区 ) 在内的这一区域，在我省经济进一步发展过程中，将发挥更大的作用。在区域的环境保护和建设方面，需在加强污染的综合治理，控制农业面源污染，大力削减二氧化硫和污水排放总量，维护河口、港湾生态环境同时，着重调整优化工业结构和布局，整合各类工业园区，加快工业园区生态化改造，发展生态工业；加大河口、港湾的合理开发利用力度，协调好城市建设、工业发展与湿地保护的关系。与此同时，要充分发挥沿海的区位优势，积极发展沿海港口群，并依托港口积极发展临港型工业，建设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先进制造业基地。其重中之重是环杭州湾地区。

环杭州湾地区紧临上海，地处长江三角洲南翼，区域基础设施系统比较完善，对外开放度大，经济基础较好，产业结构层次较高，经济集聚和辐射功能日益增强，经济发展总体水平处于全省领先地位。杭州湾两岸的湿地面积广大，既是“海洋的肺”，可以净化环境，又是潜在的土地资源。由于该区具备借用海洋环境资源容量的最大便利，我省工业、制造业可以在该区有更大的发展。污染程度高、处理难度大、耗水量大的行业，如医药化工、皮革、印染等行业在该区域布局选址，明显比在浙西南要合理。目前，沿杭州湾已经分布了众多的工业园区、开发区，从北到南，有平湖经济开发区、杭州下沙经济开发区、绍兴滨海工业区、袍江开发区、上虞医化工业园区、宁波经济开发区等等，沿杭州湾工业群初具雏形。杭州湾以其独特的环境容量优势吸引外来企业。如新昌制药厂就因为新昌江的环境容量问题而经过绍兴市政府协调，在袍江开发区设立了分厂，既避免了该厂扩大生产对当地环境的污染，也解决了企业进一步发展的出路问题，妥善处理了发展和环保的关系。可以预期，由于环杭州湾地区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和环境容量优势，该区将在我省的生产力布局调整、产业布局优化过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